近日有媒体报道,一位72岁的农村老人自学雕塑,利用闲暇在自家门口的空地上垒石塑形,慢慢经营出一处小景观,引来邻里驻足。这样的消息之所以让人愿意多看两眼,或许不只在于“自学”二字带来的新鲜感,更在于他把一块寻常空地,经营成了可以日日相对的山水。
中国人对居处的经营,向来有这种“就地造境”的传统。不必名山大川,不必广厦千间,一庭一院、一石一木之间,也能安放一段林泉心事。热点里的小景观,与典籍里的大文章,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。
一、庭中之园:中国人的山水,从门口开始
《说文解字》释“庭”为“宫中也”,本指堂前的空地。古人建屋,堂前必有庭,庭中或植槐、或置石、或凿池。《诗经·小雅·斯干》写宫室落成,用“如跂斯翼,如矢斯棘,如鸟斯革,如翚斯飞”来形容屋檐舒展如鸟翼,可见居处之美很早就被写进诗篇。
中国园林从“囿”“苑”一路走来,帝王有上林、有艮岳,士大夫有辋川、有独乐园;而数量最多、离人最近的,始终是寻常人家的庭院。它规模有限,却浓缩了中国人对自然的理解:把山水请回家,不必远行。
明代计成在《园冶》中提出造园要“相地合宜,构园得体”。这八个字,既是江南名园的法度,也是农家门口那几块石头的道理。
二、因地制宜:不与土地较劲的智慧
《园冶》开篇立“相地”一节,把造园之地分为山林地、城市地、村庄地、郊野地、傍宅地、江湖地六类,各有各的做法。计成又提出“巧于因借,精在体宜”,这“因”与“借”,正是因地制宜的两条腿。
“因”是顺着现有条件
地势高低、水脉走向、老树位置、日照风向,都是现成的答案。地洼就凿池,土高就堆台,有老树就为它让路,墙外有远山就留一扇窗。造园不是把别处的图样搬来照抄,而是先读懂脚下这块地。
“借”是把别人的风景变成自己的
《园冶》讲借景,有远借、邻借、仰借、俯借、应时而借之分:远处的塔影、邻家的竹梢、檐上的月光、四时的花信,都可以入我园中。借景之所以高明,在于不花一文而得景,靠的是眼力与位置。
明文震亨《长物志》论居室陈设,有“宁古无时,宁朴无巧,宁俭无俗”之语。这句话可作因地制宜的注脚:不与土地较劲,不与财力较劲,也不与一时的时髦较劲。朴素而有分寸,反倒耐看。
三、小中见大:一拳代山,一勺代水
空间有限,是绝大多数庭院的实情。古人的办法,是以小见大。
其一,以少总多
明清文人论园,常以“一峰则太华千寻,一勺则江湖万里”形容叠山理水的旨趣:一块立石可以当山,一泓浅水可以当湖。景不必全,意到即可。
其二,以隔求深
用粉墙、花窗、月洞门把有限的空间分开,一眼看不尽,步履之间层层递进。所谓“庭院深深深几许”,深不在面积,而在层次。
其三,以框取景
墙上开一窗,窗外种竹几竿,窗便成了画框;门洞做成圆形,门外的树便成了一幅立轴。这种手法,明清文人称之为“无心画”“尺幅窗”,李渔在《闲情偶寄·居室部》里专门讲过。
其四,以心补境
沈复《浮生六记·闲情记趣》自述幼时“以丛草为林,以虫蚁为兽,以土砾凸者为丘,凹者为壑,神游其中,怡然自得”。这段文字最妙之处在于:景物的大小,最终由心境决定。
南朝宗炳《画山水序》说“竖划三寸,当千仞之高;横墨数尺,体百里之迥”,这是画理;移之于园,也是同理。所以小院不必羡慕大园,一石一竹,位置得当,胸中自有丘壑。
四、林泉之心:不下堂筵,坐穷泉壑
宋人郭熙在《林泉高致·山水训》里设问:君子为什么爱山水?他的回答是,山水是“丘园养素”之所、“烟霞之侣”所居,然而林泉之志常被尘嚣所缚,不能亲身常往。于是有了画,也有了园,可以“不下堂筵,坐穷泉壑”。
后世常说的“林泉之心”,大抵由此而来:不是非要住进深山,而是在日常起居中,留一块属于山水的心思。
白居易任江州司马时筑庐山草堂,《庐山草堂记》写“仰观山,俯听泉,傍睨竹树云石,自辰及酉,应接不暇”。他并未久居,却已得山水之趣。南朝宗炳年老病归,《宋书》本传载其叹“名山恐难遍睹,唯当澄怀观道,卧以游之”,于是把游历过的山水绘于四壁,卧而游之。“卧游”二字,正是林泉之心的极致。
陶渊明《归园田居》说“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”,所居并不宏大,却因“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堂前”而生意盎然。可见林泉之心,与宅之大小无关,与人之心境有关。
五、民间匠心:一部不著文字的造园学
中国造园有两套传统:一套写在文人笔记里,一套握在匠人手上。
苏州香山帮匠人世代相传,近代姚承祖所著《营造法原》,系统记录了江南民间建筑的做法,从台基、墙体到屋面、装修,多是口诀与经验的累积。叠石匠人相石,讲究“瘦、皱、漏、透”,看的是石头的纹理与孔窍;何处为峰、何处为壑,全凭一双眼睛。
北方院落多设影壁,一堵墙挡住门外的直视,也挡住民间观念中所谓的“直冲”;南方天井讲“四水归堂”,雨水顺四面屋坡汇入院心,被视作聚气之象。这些讲究未必都合乎今天的科学解释,却是民间对居住环境的理解与分寸感,属于民俗文化的一部分。
民间造景最可贵的地方,是就地取材:旧砖、残瓦、河滩石、竹篱、废弃的石槽,在会安排的人手里都能成景。这种“不费钱而费心”的智慧,与《园冶》“虽由人作,宛自天开”的追求,其实一脉相通。
六、老有所乐:游于艺,安于居
《礼记·王制》记载古制:“五十杖于家,六十杖于乡,七十杖于国,八十杖于朝。”这是对年长者的礼敬,也提示人到一定年纪,活动的重心由远及近、由外向内。《论语·公冶长》记孔子之志: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。”一个“安”字,最是要紧。
如何安?《论语·述而》说“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”。“游于艺”三字,给了晚年生活一个极好的注解:艺不必精,游不必远,莳花、养鱼、写字、叠石,乃至在门口摆几块石头、种几竿竹,都是“游”。
宋人吴自牧《梦粱录》记临安风俗,把烧香、点茶、挂画、插花称为“四般闲事”。闲事之所以不闲,正因为它让人心有所寄。庭院里的活计——翻土、浇水、修剪、挪石——看似劳作,实则是最温和的养生:动的是身,静的是心。
所以“老有所乐”从来不只是打发时间,而是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日日相对的题目。题目不必大,能长久做下去就好。
七、当代启示:一方阳台,也可造园
对今天的普通人而言,未必有小院,一方阳台、一扇窗台也够了。若要从传统造园里取几条可用的法子,不妨记住三句话。
顺势。先看朝向、光照与承重,再决定种什么、摆什么,这就是“相地合宜”。喜阴的蕨类放在北窗,耐晒的松柏搁在南台,花木才活得久。
留白。不要把一个角落填满。留一处空,视线才有落点,空间才显开阔,这也是“小中见大”最省力的一招。
借景。窗外有树,就让窗成为画框;没有远山,便养一盆松柏、立一块石头,权当“一拳代山”。
此外还有两条底线:安全与睦邻。阳台荷载、高空坠物、公共区域的使用边界,都要先想清楚。古人造园讲“得体”,得体二字,既指格局,也指分寸。
结语
从《诗经》里的宫室,到《园冶》里的相地;从郭熙的“林泉之志”,到沈复的“神游其中”,中国人其实一直在做同一件事:在有限的地方,安放无限的心。72岁老农门口的那处小景观之所以让人看着舒服,或许正因为它悄悄印证了一句老话——山水不必远,心闲即是园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