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,“沙棘”与“长寿果”这两个词频繁出现在健康类讨论中。据报道,随着人们对天然食材与日常养生的关注度上升,这种生长于高原、色泽金黄的浆果,再次进入大众视野。有人称它为“长寿果”,也有人把它与“药食同源”的传统观念联系起来。
不过,一个果实被称为“长寿果”,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说法?它在传统医典与食疗文献中又是怎样被记载的?与其急着追问“吃了有什么用”,不如回到国学的语境里,看一看古人如何理解“食”与“药”的关系,如何用“五味”去认识一味食材。这份认识方式,或许比任何单一结论都更值得今天的人借鉴。
一、“药食同源”:古人眼中的食与药本无鸿沟
“药食同源”这个说法,今天常被当作保健行业的流行词,但它背后其实有一套相当古老的观念。早在《黄帝内经·素问》中就有“谷肉果菜,食养尽之”的说法,强调日常饮食本身具有调养作用;同书又提出“毒药攻邪,五谷为养,五果为助,五畜为益,五菜为充”,把食物与药物放在同一个养生体系中看待,只是分工不同。
这种观念在先秦两汉的医家中已经相当成熟。到了唐代,孙思邈在《备急千金要方》中专门设有“食治”一篇,明确提出“夫为医者,当须先洞晓病源,知其所犯,以食治之,食疗不愈,然后命药”。意思是治病应先以饮食调养,食疗不见效,才动用药物。这句话把“食”放在了“药”之前,也说明在传统医学看来,食物与药物并非泾渭分明,而是同一调理思路上的先后次序。
正是在这样的思想背景下,许多既可入馔、又可入药的食材被历代本草记录下来。沙棘,便是其中之一。
二、沙棘其物:从高原风物到本草记载
沙棘是胡颓子科沙棘属植物,耐寒、耐旱、耐贫瘠,常生长于高原、河谷与沙地,在我国西北、西南及华北部分地区的山地中并不罕见。它的果实小而密集,成熟时呈橙黄或橘红色,酸味明显。因其根系发达、固土能力强,在生态治理中也颇受重视,这是现代的认识。
从文献角度看,沙棘进入中原本草体系的时间相对较晚,但在藏族、蒙古族等民族的传统医药中,它有着更早的使用历史。藏医药经典《晶珠本草》是十八世纪藏医药学家帝玛尔·丹增彭措所著,书中收录了大量高原药材,沙棘即在其列,被归于果实类药物,用于调理与消化、痰液相关的症状。蒙医药典籍中也有关于沙棘的记载,多取其果实入方。可见,沙棘的“药食两用”身份,在高原地区是由来已久的生活经验。
汉文本草中,沙棘的记载见于后世增补的本草著作,如《本草纲目拾遗》一类文献对边地药材多有收录。需要说明的是,不同文献对沙棘的名称、产地与用途记述并不完全一致,其中既有确切的观察,也夹杂着时代局限。今天我们谈它,既不必把它捧成“神果”,也不必因记载晚近而轻视,将其放回具体的医药文化脉络中理解,才是稳妥的态度。
三、藏医与蒙医的“药食观”:食物本身即是调理之道
要理解沙棘在藏医、蒙医中的位置,需要先理解这两套医药体系对“食”的看法。
藏医:以“味”与“性”认识饮食
藏医学以《四部医典》为根本经典,其中对饮食有相当系统的论述。藏医认为,食物与药物都具有“味”与“性”,通过味与性的配属来影响人体的三因(隆、赤巴、培根)平衡。日常饮食若能顺应体质与时令,本身就是一种调养;一旦失衡,才需要借助药力。这种思路与汉地“药食同源”可谓异曲同工。
在藏医的饮食分类中,果实类常被用来调理消化与体液。沙棘果味酸,按藏医的理解,酸味能助消化、生津,但过量则可能使某些偏性加重,因此讲究配伍与适量。这里体现的正是传统医药一贯的分寸感:不是某物“好”就多多益善,而是看体质、看时令、看用量。
蒙医:饮食与起居并重的养生传统
蒙医学同样重视饮食调理,认为饮食是维持生命与防治疾病的基础之一,与起居、行为、药物共同构成完整的调养体系。在蒙古族的生活传统中,沙棘果实常被用于制作饮品与食品,既是日常吃食,也在民间经验中被赋予了调理身体的用途。这种“食用为先、药用为辅”的实践方式,正是药食同源观念在草原与高原生活中的具体体现。
值得注意的是,藏医与蒙医对沙棘的认识,都扎根于当地的气候、物产与生活方式,并非凭空而来。这提醒我们:所谓“药食同源”,从来不是一张 universal 的清单,而是一方水土与一方身体之间的长期磨合。
四、“五味入五脏”:传统食疗的认识框架
汉地食疗理论中,最能说明“食”如何作用于人的,是“五味入五脏”之说。《黄帝内经·素问·至真要大论》提出“五味入胃,各归所喜”,《素问·宣明五气》则明确说“酸入肝,辛入肺,苦入心,咸入肾,甘入脾”。这便是后世“五味入五脏”的经典来源。
按这一框架,酸味与肝相应,有收敛、生津之意。沙棘果味酸,若放在传统食疗的语境里,人们便会从“酸”这个味去理解它的作用方向。但古人同时也强调“味过于酸,肝气以津,脾气乃绝”(《素问·生气通天论》),意思是任何一味过了头都会伤及他脏。可见,“五味入五脏”不是叫人盯着某一种味道猛吃,而是讲求五味的搭配与平衡。
这一理论在历代食疗文献中反复出现。唐代孟诜所撰《食疗本草》是现存较早的食疗专著,书中对各类食物的性味、宜忌逐条记述,强调“食之有节”。虽然《食疗本草》对沙棘的直接记载有限,但它所确立的“以性味论食物、以宜忌定取舍”的方法,正是后人理解沙棘这类食材的基本工具。
换句话说,传统文化面对一味新食材时,并不会简单问“它有什么功效”,而是先问:它是什么味?偏寒还是偏温?适合什么人、什么季节?这种提问方式,本身就是一种克制的智慧。
五、从“长寿果”之名看民间食疗的想象力
“长寿果”这个称呼,并非严格的医药学命名,更像是民间对某种食材的褒扬式称谓。在中国民俗中,类似的叫法并不少见:核桃被称为“长寿果”,花生在部分地区也有“长生果”之名。这类称呼往往寄托着人们对健康长寿的朴素愿望,其文化意义大于医学意义。
沙棘被冠以“长寿果”之名,与其生长环境的严酷、生命力的顽强不无关系——能在高寒干旱之地结出果实,本身就容易引发“生命力”的联想。再加上它酸味鲜明、色泽夺目,在民间叙事中被赋予吉祥、坚韧的寓意,也在情理之中。但需要分清的是:民俗中的美称,是文化情感的投射,不能直接等同于疗效结论。
这一点,古人其实早有提醒。《礼记·曲礼》有“医不三世,不服其药”之说,强调用药须有传承与审慎;孙思邈在《千金要方》中也反复告诫不可“恃药”而轻养生。传统养生观的核心,从来是起居有常、饮食有节,而非寄望于某一种“神奇食物”。
六、当代启示:以文化之心看待食疗
今天的人们重新关注沙棘,既有健康意识的提升,也有对天然食材的向往。这本是好事。但从传统文化的角度看,有几点值得记取。
其一,药食同源不等于“食物可当药吃”。传统医家区分“食治”与“药治”,正是为了说明二者有先后、有界限。日常饮食可以调养,但真到了需要治疗的时候,仍应求之于医,这是《千金要方》早已讲明的次序。
其二,五味贵在调和。沙棘味酸,适量入馔可开胃生津,但若因其“长寿”之名而大量食用,反而违背了“味过于酸”的告诫。传统食疗讲究的是搭配与节度,而非单味独进。
其三,尊重地域与体质差异。藏医、蒙医对沙棘的使用,建立在高原生活经验之上;不同地区、不同体质的人,对同一食材的反应并不相同。把一地一族的经验直接照搬到所有人身上,本身就偏离了传统医药“因人制宜”的原则。
其四,珍视其中的文化内涵。沙棘从高原风物到本草记载,从民族医药到民间美称,串联起的是一部人与土地相互适应的生活史。这份历史,比“长寿果”三个字更值得细细品味。
结语
沙棘被称为“长寿果”,是一个有趣的文化现象,也是一扇观察传统食疗观念的窗口。从《黄帝内经》的“五谷为养”,到孙思邈的“先食后药”,再到藏医、蒙医对饮食性味的细致分辨,古人对待食物的态度始终是审慎而温和的:既不轻慢,也不神化。
今天我们谈论沙棘,不妨也带着这样的分寸感。尝一尝它的酸,了解它背后的典籍与风土,理解“药食同源”与“五味入五脏”究竟在说什么——这或许比追问它能否让人长寿,更接近传统文化的本意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