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,多地媒体报道,一些幼儿园因生源减少而改办为养老院或养老服务设施。教室改作活动室,小床换成适老座椅,一减一增之间,是人口结构变化的直观写照,也让“如何安顿老者”这一古老话题再次进入公众视野。
面对这样的变化,人们很自然地想起《孟子》里的那句话:“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。”两千多年过去,这句老话为何仍能叩动人心?它究竟在说什么,又是从怎样的礼俗土壤里生长出来的?
一、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:一句被引用最多的孟子名言
这句话出自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。据《孟子》记载,齐宣王坐在堂上,看见有人牵牛从堂下经过,准备杀牛衅钟,不忍其“觳觫”,便命以羊易之。孟子借此开导齐宣王:这份不忍之心,正是“仁”的开端;把它推而广之,“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,天下可运于掌”。
读这句话,先要弄清词性。句中第一个“老”是动词,意为敬爱、奉养;第二个“老”是名词,指长辈。“幼吾幼”同理:前一个“幼”是动词,爱护;后一个“幼”指幼童。整句的意思是——敬爱自家的长辈,并把这份心意推广到别人的长辈;爱护自家的孩子,也推及别人的孩子。
“推恩”:由亲及疏的仁心逻辑
孟子讲这句话,重点落在一个“推”字上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紧接着说:“故推恩足以保四海,不推恩无以保妻子。”所谓“推恩”,就是把内心本有的亲情之爱,一层层向外推展。这与墨家“兼爱”并不相同:儒家的爱有差等、有次第,从最切近的亲子之情出发,再及于他人、及于社会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说“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”,《论语·学而》记有子之言“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”,都是同一条理路。
因此,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并不是要求人人平等地爱天下所有老人,而是提示一条可以实践的路径:先把自家的老人安顿好,再把这份心推及邻家、社区,直至天下。它既是伦理理想,也是可操作的日常方法。
二、从家庭到邦国:古代养老礼俗的制度化
孟子的话并非凭空的道德劝诫,它背后有一整套延续千年的养老礼俗与制度作支撑。
先秦:养老于学与“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”
《礼记·王制》记有“五十养于乡,六十养于国,七十养于学”之说,把不同年龄段的养老场所与礼遇层层区分。同篇还记载虞、夏、商、周各有养老之礼,国老、庶老分别养于上庠、下庠、东序、西序、右学、左学等学宫,可见“养老”与“教化”在先秦是合一的。
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描绘的理想社会图景中也有类似表述:“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,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。”意思是办好学校,反复申明孝悌之义,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必再肩挑背负于道路之上。养老在此不只是给一口饭吃,更是以教化维系一种尊长的社会风气。
汉代:王杖与“非帛不暖,非肉不饱”
《后汉书·礼仪志》记仲秋之月,县道“案户比民”,年满七十者授以玉杖,并供给糜粥;八十、九十者礼有加赐。玉杖长九尺,顶端饰以鸠鸟,取“鸠者,不噎之鸟”之意,祝愿老人进食顺畅。甘肃武威磨咀子汉墓出土的《王杖诏书令》简册,更以实物印证了汉代对高龄老人在赋役、刑责等方面的优待规定。
《汉书·文帝纪》所载诏书说得更为恳切:“老者非帛不暖,非肉不饱。今岁首,不时使人存问长老,又无布帛酒肉之赐,将何以佐天下子孙孝养其亲?”把养老视为国家应当“佐”助家庭完成的事,这一思路影响深远。
唐宋以降:侍丁、居养与养济
唐代有“侍丁”之制,家有老人者得以免除部分丁役,使其能居家奉养;《唐律疏议》更把“供养有阙”列入“十恶”之“不孝”,以律法约束奉养义务。宋代设居养院、安济坊一类机构,收养孤老病弱;明清沿设养济院,形成官方与民间互补的养老网络。制度代有变迁,而“老有所养”的追求一以贯之。
三、礼俗中的敬老:乡饮酒礼与“尚齿”传统
乡饮酒礼:以年龄序座次
《礼记·乡饮酒义》记乡饮酒礼的座次安排:“六十者坐,五十者立侍,以听政役,所以明尊长也。”年长者安坐,年少者立于旁侍奉,尊长的秩序在一次次行礼中被看见、被记住。这类礼仪在地方社会反复举行,把“敬老”从观念变成了身体力行的习惯。
尚齿:三代共通的敬老精神
《礼记·祭义》说:“昔者有虞氏贵德而尚齿,夏后氏贵爵而尚齿,殷人贵富而尚齿,周人贵亲而尚齿。”四代所崇尚的价值各有不同,唯独“尚齿”——尊重年长者——始终不变。这种超越朝代与制度的价值共识,正是中华敬老传统最深厚的底色。
落实到家庭,则是《礼记·曲礼上》所说的“凡为人子之礼,冬温而夏凊,昏定而晨省”;扩展到社会,则是《礼记·王制》所言的“五十杖于家,六十杖于乡,七十杖于国,八十杖于朝”。一根手杖的授予,标示的是长者在不同范围里所受的敬重。
四、代际互助:孟子的“守望相助”与今天的空间转换
敬老从来不是单向的“供养”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描述乡里关系:“乡田同井,出入相友,守望相助,疾病相扶持,则百姓亲睦。”邻里之间尚且如此,代际之间更应彼此扶持。《礼记·礼运》则把这一理想推到极致:“故人不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,使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,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。”
幼儿园是“幼有所长”的地方,养老院是“老有所终”的地方。当空间功能发生转换,恰好把这两句话摆在了同一处,也提醒我们:代际关系不是彼此分隔的两端,而是同一社会生态中的两端相连。近年一些地方探索老幼共托、代际融合的服务形式,让老人与孩童在同一个院落里相遇,其思路与“出入相友,守望相助”的古训颇有相通之处。
当然,空间的转换只是外在形式。真正决定一个社会养老温度的,仍是那份“以及人之老”的推恩之心——是否愿意把别人家的老人,也当作自家的长辈来对待。
五、回到日常:敬老不是“供起来”,而是“敬”与“用”
《论语·为政》记子游问孝,孔子答道:“今之孝者,是谓能养。至于犬马,皆能有养;不敬,何以别乎?”供养而不敬,与饲养犬马便无分别。同篇又记“有酒食,先生馔”,让长者先食,礼数虽小,敬意在其中。《孟子·万章上》亦言:“孝子之至,莫大乎尊亲。”敬老的核心,一个字是“敬”。
但只有“敬”还不够。把老人高高“供起来”,看似尊崇,实则可能让他们退出社会、失去参与感。古礼中“五十杖于家,六十杖于乡”的意味,恰恰是长者在不同范围内仍有其位置与作用。因此,敬老的另一面是“用”:让有能力、有意愿的长者继续参与家庭事务、社区活动、技艺传承,使“老有所为”与“老有所养”并行不悖。
落到日常生活,这份传统并不抽象:一通电话、一次探望、一句恰当的称呼、公交车上的一次让座;社区里对独居老人的日常问候;家中为长辈留一盏灯、备一碗热汤。这些细碎之处,正是“冬温而夏凊,昏定而晨省”在今天的写法。
结语
从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到“老有所终”,从乡饮酒礼的座次到汉代王杖上的鸠鸟,敬老在中华文化中从来不只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套由心到礼、由家到国、由情感到制度的完整推演。它的起点很朴素——爱自己的长辈;它的终点很宏大——使天下老者皆有所安。
幼儿园改为养老院,改变的是房屋的用途,不变的是人伦的课题。读懂孟子那句话,或许就能明白:真正让老人安顿的,不只是多出来的几张床位,更是每个人心里那份愿意“推”出去的温情。







